擁有與失去之間：為什麼得到了，反而更怕失去？
升職後怕被取代、開始投資就天天看盤、衣櫃滿了還覺得沒衣服穿？從 1907 年的一本書出發，整理享樂適應、匱乏心態、依附與物質主義的研究與它們的限制，提供分辨「該準備」與「該放下」的方法，以及焦慮影響生活時的求助資源。
重點摘要
- 「缺少時想要、得到後怕失去」不是現代才有的煩惱：1907 年出版的《The Quest of the Simple Life》就寫下，求取金錢的焦慮，只會換來守住它的焦慮。
- 心理學的「享樂適應」說明好事帶來的快樂會變淡；但後續研究也指出，每個人適應的程度不同，狀態不一定回到原點。
- 本文的看法：渴望與害怕常是同一種匱乏感的兩面，要練習的不是得到更多，而是對已經擁有的感到安心。
- 研究傾向支持兩個方向：體驗型的花費比物品更讓人快樂，人際關係與長期幸福關係密切。本文也列出這些研究的限制。
- 擔心影響到睡眠、工作或心情時，可以用衛福部的心情溫度計自我檢測，或撥 1925 安心專線（24 小時、免付費）。
這是一篇生活筆記，由作者以前的一篇隨筆全面改寫而成。文中標出處的是研究與文獻整理，標「本文的看法」的是個人觀點；本文不是心理諮商，也不提供投資或財務建議。
年終獎金入帳的那個晚上很開心，隔天卻開始算：明年還會有嗎？升上組長後，開會時注意到新來的同事反應很快，心裡默默緊了一下。開了證券戶、每個月定期定額，手機裡最常打開的變成看盤軟體。衣櫃已經塞滿，換季時翻了一遍，還是覺得「沒有衣服穿」。這些情況的對象不同，感覺卻很像：還沒有的時候想要，有了之後，換成怕它不見。
一段 1907 年的晚宴觀察
英國作家 William James Dawson 在《The Quest of the Simple Life》裡，記下自己出席一位富豪晚宴時的觀察：主人整頓飯眉頭都帶著憂慮，環顧席間，他發現自己能從同一種不安的眼神裡，認出在座的有錢人。接著他寫道（本文自譯）：求取金錢的焦慮，看來只會生出另一種更折磨人的焦慮——怎麼守住它。
這本書出版超過百年，已是公版著作，古騰堡計畫上可以讀到全文。Dawson 寫的是金錢，但把對象換掉，同一個模式隨處可見：
| 對象 | 還沒有時 | 有了之後 |
|---|---|---|
| 職位與收入 | 想升遷、加薪 | 擔心被取代、收入減少 |
| 存款與投資 | 想讓錢變多 | 擔心下跌、擔心虧損 |
| 重要的選擇 | 想選對 | 擔心錯過別的可能、擔心後悔 |
| 作品與名聲 | 想被看見 | 擔心靈感用完、被遺忘 |
| 物品 | 想買 | 很快習慣，又開始想要下一個 |
共通的地方在於：越在意的東西，越容易擔心它離開。
為什麼新鮮感消失得那麼快：享樂適應
心理學用「享樂適應」描述這種現象。常被引用的一項 1978 年研究，訪談了 22 位樂透得主、22 位對照組，以及 29 位因意外癱瘓的人；結果樂透得主並沒有比對照組更快樂，從日常小事得到的樂趣反而比較少。
但「不管發生什麼，最後都會回到原點」這種說法，後來被修正了。2006 年發表在《American Psychologist》的回顧研究指出：每個人的幸福基準點不是中性的，而且因人而異；一個人可能同時有好幾個基準點；在某些條件下，基準點會改變；不同人適應的程度也不一樣。研究幸福感的 Sonja Lyubomirsky 進一步整理出方向：遇到好事時，設法放慢適應；遇到壞事時，設法加快適應。
所以，新手機三週後就變普通，是很常見的反應，不代表你特別不知足；而我們也不是只能被動地讓新鮮感流失。
本文的看法：渴望和害怕，是同一種匱乏感
想要和害怕看起來方向相反，但兩者底下常常是同一個聲音：「我還不夠」。缺少時，它推著人去追；得到後，它換成擔心失去。
有兩組研究可以幫助理解這個聲音：
- 匱乏會占用注意力：2012 年發表在《Science》的研究指出，匱乏會改變人分配注意力的方式，讓人深陷眼前的問題、忽略其他問題，研究者用這來解釋過度借貸這類行為。
- 依附與擁有：依附理論關心的是，一個人是否相信關係是穩定的、自己是值得被照顧的。2018 年一篇研究在整理文獻時提到，焦慮型依附（擔心關係不穩、怕被拋下）和較強的物質主義價值觀有關聯；迴避型依附則沒有看到這樣的關聯。
本文由此想到一個區分：知道萬物終會改變，和不相信好東西能留在身邊，是兩回事。前一種讓人珍惜當下；後一種讓人越抓越緊，抓到後又很快麻木，然後再去找下一個。如果是後者，答案大概不在「再多一點」，而在練習讓自己對已經擁有的感到踏實。
快樂可能一直都在，只是被「不夠」遮住
這個想法有很長的歷史。古希臘哲學家伊比鳩魯在〈致美諾寇的信〉裡說，他所說的快樂，是身體沒有痛苦、心靈沒有困擾；只有在因為缺少快樂而痛苦時，人才會覺得需要快樂。史丹佛哲學百科也說明，伊比鳩魯傾向用「免於什麼」來描述人生的目標。十九世紀的叔本華則認為，滿足與幸福在性質上是消極的，總是意味著某個欲望得到了滿足。
本文的看法是：如果讓人開心的，常常是「匱乏感暫時消失」的那一刻，那麼除了去追更多，還有另一條路——減少那些遮住滿足感的「不夠」。
兩個方向：讓「不夠」的聲音變小
方向一：從已經擁有的東西上得到喜悅
這不是要人無欲無求，也不是不能花錢。想讓生活更舒適很正常，差別在於花錢之後，能不能真的從那樣東西上感到滿足；如果買完立刻覺得還缺，問題多半不在東西本身。
幾個放慢適應的做法（本文整理，不是研究結論）：
- 買之前寫下它要解決的具體問題，用了一陣子後回頭看，它有沒有做到。
- 留意購買理由裡有沒有「比較」：為了方便通勤而買的機車，和為了不輸給同事而買的，用起來的心情很不一樣。
- 照顧已經擁有的東西：用心保養的物品，往往比放在角落的新東西更常被使用，也更容易讓人記得當初為什麼喜歡它。
方向二：把心力放在不容易習慣的事情上
物品帶來的快樂，常來自它間接帶來的東西：車子帶人去想去的地方，旅行讓人休息、看見新的事物。2003 年的研究以兩份調查和兩個實驗比較後發現，體驗型的花費比物質型的花費更讓人快樂，可能原因是體驗比較容易被正向回想、比較貼近一個人的自我認同，也比較有助於人際關係。
另一個線索來自關係。2002 年一項研究從 222 位大學生中挑出最快樂的前 10%，發現他們的共同點是人際與感情關係最緊密；在運動、宗教參與等項目上，和其他人沒有明顯差別。哈佛大學自 1938 年起追蹤 268 位大學生的成人發展研究，主持人 Robert Waldinger 也說過：50 歲時對關係最滿意的人，到了 80 歲最健康。
依此，本文認為不容易讓人麻木的，包括家人的陪伴、朋友之間的往來、做成一件自己在意的事、幫上別人的忙；放到工作上，是能力一點一點長出來的感覺，以及學到新東西的樂趣。它們都和關係、成長、意義有關，而不是和「多擁有一樣東西」有關。物品是幫我們生活的工具；當人開始圍著工具轉，主客就顛倒了。
四種常見處境：該準備，還是該放下
擔心不全是壞事，有些擔心在提醒你做準備，有些只是在原地繞圈。以下是本文的整理，用來幫忙分辨：
| 處境 | 可以準備的事 | 比較適合放下的部分 |
|---|---|---|
| 升職後擔心被取代 | 把工作成果記錄下來、學一項新技能、和主管確認期待 | 公司未來的組織調整、別人的表現 |
| 開始投資後天天看盤 | 先弄清楚自己能承受的風險與資金用途，必要時找合格的專業人士討論 | 每天的漲跌；如果看盤已經影響睡眠，見下方的停手界線 |
| 接案或創作，擔心靈感用完 | 固定記錄點子、保留休息與輸入新東西的時間 | 和別人的作品數量比較 |
| 衣櫃滿了，還是覺得沒衣服穿 | 先整理現有的衣服，把常穿與幾乎不穿的分開；照顧好常穿的那幾件 | 「再買一件就好了」的念頭 |
最後一列和本站的衣物照護主題剛好相連。很多時候，「沒衣服穿」不是衣服不夠，而是常穿的那幾件被洗壞、放到發霉，或收得找不到。換季時照〈換季收納怎麼做〉的步驟整理一次，看懂〈洗標符號怎麼看〉讓喜歡的衣服穿得久一點，往往比再買一件新的更能讓衣櫃「夠用」。
這些研究的限制
本站寫文章的習慣是先說清楚限制。這篇引用的研究可以幫助思考，但不適合被當成定律：
- 1978 年的樂透研究每組只有二十幾人，而且是單一時間點的訪談。
- 「非常快樂的人」那項研究的對象是美國大學生，挑出的前 10% 大約二十幾人。
- 哈佛成人發展研究的對象一開始是哈佛大學的男性學生，之後才納入市區居民的參與者；本文引用的是校方新聞報導中研究主持人的說法。
- 匱乏心態的研究後來有重複實驗的爭議，本文只取它關於注意力的核心觀察。
- 部分研究本文只讀到摘要，引用時只採摘要裡明確寫出的結論。
這些研究談的是「平均而言」的傾向，每個人的情況都可能不同。
寫在最後
回頭看那張「還沒有／有了之後」的表，會發現讓人疲憊的，往往不是表上的任何一個對象，而是那個不斷說「還不夠」的聲音。它不會因為多得到一樣東西就安靜下來，卻可能在一頓好好吃完的晚餐、一次沒有看手機的散步、一件被好好照顧了好幾年的外套裡，暫時變小。本文沒有要你放棄任何目標；只是建議在追求之外，也留一點注意力給已經在身邊的事物。
停手界線：當擔心開始影響生活
大多數對失去的擔心都是正常的情緒；但如果它開始影響睡眠、工作或人際，就值得認真對待。衛生福利部推廣的「心情溫度計」（簡式健康量表 BSRS-5），用五個題目評估最近一週的睡眠困難、緊張不安、容易苦惱或動怒、憂鬱低落，以及覺得比不上別人，每題 0 到 4 分。衛福部的分級建議是：
| 五題總分 | 衛福部的建議 |
|---|---|
| 0–5 分 | 身心適應狀況良好 |
| 6–9 分 | 輕度情緒困擾，建議找家人或朋友談談 |
| 10–14 分 | 中度情緒困擾，建議尋求心理諮商或專業諮詢 |
| 15 分以上 | 重度情緒困擾，建議轉介精神科治療或接受專業輔導 |
- 有自殺的想法：量表另有一題附加題，評分 2 分以上時，衛福部建議到精神科就診。
- 想找人談談：衛生福利部安心專線 1925，市話或手機都能撥，全年無休、24 小時免付費。
- 因投資或財務壓力睡不著：本文不提供投資建議，具體的財務決定請洽合格的專業人士。
常見問題
知足是不是代表不要再追求更好的生活？
不是。本文說的知足，是能從已經擁有的東西上感到滿足，而不是停止努力。想讓生活更好很正常；差別在於得到之後，能不能安心，而不是立刻覺得還不夠。
為什麼買了想要很久的東西，很快就沒感覺了？
心理學稱為享樂適應：好事帶來的快樂會隨時間變淡。研究也指出適應程度因人而異；留意它實際帶來的好處、好好照顧它，是放慢適應的方法之一。
花錢買體驗，真的比買東西更快樂嗎？
平均而言是，但不代表買東西一定不好。2003 年的研究以調查與實驗比較後發現，體驗型的花費平均更讓人快樂，可能因為體驗容易被正向回想、貼近自我認同，也有助於人際關係。
一直擔心失去工作或存款，什麼時候該找人幫忙？
當擔心已影響睡眠、工作或讓你持續低落時，就該找人幫忙。可以先用衛福部的心情溫度計自我檢測；總分 10 分以上建議尋求專業諮詢，也可以撥 1925 安心專線（24 小時、免付費）。
參考資料
- W. J. Dawson, The Quest of the Simple Life（1907，古騰堡計畫電子書 #17246）
- Brickman, Coates & Janoff-Bulman, Lottery winners and accident victims: is happiness relative?（Journal o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 36(8)，1978）
- Diener, Lucas & Scollon, Beyond the hedonic treadmill: revising the adaptation theory of well-being（American Psychologist 61(4)，2006）
- Lyubomirsky, Hedonic Adaptation to Positive and Negative Experiences（Oxford Handbook of Stress, Health, and Coping，2011）
- Shah, Mullainathan & Shafir, Some consequences of having too little（Science 338，2012）
- Norberg, Crone, Kwok & Grisham, Anxious attachment and excessive acquisition（Journal of Behavioral Addictions 7(1)，2018）
- Van Boven & Gilovich, To do or to have? That is the question（Journal o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 85(6)，2003）
- Diener & Seligman, Very happy people（Psychological Science 13，2002）
- Over nearly 80 years, Harvard study has been showing how to live a healthy and happy life（Harvard Gazette，2017-04-11）
- Epicurus（Stanford Encyclopedia of Philosophy，David Konstan，2022 修訂）
- Diogenes Laertius 第 10 卷：伊比鳩魯〈致美諾寇的信〉（R. D. Hicks 英譯，1925）
- Schopenhauer, On the Sufferings of the World（T. B. Saunders 英譯，古騰堡計畫電子書 #10732）
- 安心專線 108 年 12 月 20 日正式單軌使用 1925（衛生福利部）
- 心情溫度計（簡式健康量表 BSRS-5）自我檢測與分級建議（衛生福利部）
